朋友像你

很草率的短篇。

【正文】

明知道约会他最先怯场,这次还是硬着头皮等人来。港式茶餐厅,南洋风壁纸,五色花窗,梯田似的一列鱼缸,他小时候最喜欢分辨各类鱼虾。

怎么偏偏是这四年,他忍不住想,但是又只好是这四年。鼓起勇气找个由头在别的社交平台上说了句话,然后冒失地请对方吃饭。毫无保护,所以早想到自己会跌得粉碎。可惜没有。

对面还是白净,比原来瘦些,眼镜颜色大概也换了。看不出这几年有没有新人,穿得很清爽,没什么首饰。他还记得对面说起前男友,去夫子庙逛街,沿着秦淮河散心,当时觉得过着桨声灯影里的神仙生活。其实这一对分分合合也有些时候了。

“四年了。”他开了口,眼睛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
是啊,四年了,对方笑道,你也长大了这么多。他瞅了对方一眼,无端觉得有点冒犯,怎么还是看小孩似的眼神。但是笑得太温厚,也没法说什么。

“时间过得好快。可是我才到你当时的年纪。”觉得至少能当做借口,马上忍不住心里给自己一耳光,因为粉饰。四年前在同一家茶餐厅,当时他十七岁,空间里看到对方有瓜,匆匆断了联系。其实到底发生什么完全不清楚,只是当时一连串的事情,好友堕落,知己反目。只好跟着生活流,一直过了这许多年。

对方点点头。他斟了杯大麦茶,灯光揉碎了在水底积成一层琥珀釉。

“你觉得这几年——怎么样?和从前朋友还联系吗?”

得看是什么朋友了,对方敷衍道,四年了有更新轮替不是很正常吗?他应和了两句,没再说什么。打开窗户马上寒风灌进来。外面阴云密布,铁青铅灰的一道墙压下来,要下雪了。

他聊得有点词穷。想问对方到底道过歉没有,他又不敢明说,留着把柄至少还多一个筹码。聊起旧事总觉是时间呼啸着铺在脸上,聊专业内容又觉得太隔,明明从前不至于这么生疏。

“现在老师是毕业了,看见你找了对口工作,”他从容道,“那年刚看你说要读研。”

你呢,你怎么样?当时你是那个宁馨儿,都盼着知道你去哪里了,对方笑说,他嗔道宁馨儿也太过分。虽然确实是小辈,倒是现在可以面对中学生自夸一点资历了。

“没有你那么安稳。”他苦笑道,沉沉浮浮,也有点觉得自己熬过来了。

才大学就不安稳,你也辛苦了。

“我该说什么?是你自己找上来了。”虽然完全不出于自愿。看到对方分享生活日常总觉得好笑,评论区让露脸,说不着急。脸当然是早就见过的,空间里又不是没有自拍,但是又这么隔了一层,又古怪又滑稽。

也许还是挑明了比较好。

“其实我都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当时的事了。我听说你一直没有道歉——我很想原谅你,可我做不到。你伤害的不是我,也不关我的事。可是我总不能替别人道歉。这是一个心结。”

心里马上有铜锤在咚咚敲,觉得这是个底线。但是也不得不问,他如果不觉得自己有错呢?要是当时多看两眼就好了,但是也怪不得自己,高中最紧张的时候,借口去卫生间才看到消息,家长还在外面等着。

“可是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对待你,我找不到一个落点。当时的事怕是无从查考,我也不方便麻烦任何人。因此,我该把你放在什么样的位置呢?我当然没有资格代替任何人原谅你,可是蒙着这层雾我连怎么认识你都拿捏不准,而你又没什么变化。”现在再看当然觉得可笑,同一款游戏里挂着同样的脸,过了这么多年写作用词都没变,还是细细积下来一场雪似的文风。不认识你的人该觉得是特色吧?该说你是烂人真心好些还是仅仅留在尘世中相遇的那一瞬好些?我不知道。但是好像再也逃不出去,脑中一遍遍重播着某些片段。想来也是报应。

“你说我胆小,让我等这事情平息了再说,”他又斟了杯茶,语气软下去,“但是我也不知道这事情圆下来没有。虽然冷处理也许也不是不好,可是——”

你会在意吗?对面脸上总挂着笑,看不出心事。

“我在意与否也没什么意义,”顿了顿又说,“毕竟我不是当事人。当然我不觉得我代表正义,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到了私德有亏的程度。但是我总是怀疑。”

私德有亏用词也太重了,对面笑道,轻盈像窗外一场雪。

“外面下雪了。”他说。纷纷扬扬的雪太轻了,阻不断接不住,只好让它这么落下去。窗户是圆框,让他想起船上的舷窗。两条小船随水流进退,各有自己的航线,只是哪怕千万次聚头都看不透缘分深浅。哪天彻底失落了也不该在意,放不下的无非是自己的一点过往,船让眼泪压沉了也是自己的眼泪。

那就这样吗?我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轻易抛出来这一连串问题。

“我不知道——到底还是我放不下。”有多少刻薄话也讲不出,怎么办?只好都压在心里。也许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他放下了而他不知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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